凡煙小說

第三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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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時候, 兩個人的心情可見地轉好。佐伊煮肉,莉莉燒柴,把火燒得極旺。

“當魔法師好像也不賴。”佐伊坐在椅子上, 給自己倒酒。她沒有別的愛好, 就喜歡閑暇的時候喝兩口, 但知道節制, 不會喝的過分。

“只有貴族才能去魔法學校。”莉莉嘀咕了一句, 她高興歸高興,但也知道事實情況。

“那是東部。”佐伊一邊喝酒一邊說, “聽說西部國家只要通過考試就能入學, 前提是你會說外國話。”她惆悵地看著莉莉,“我們村裏有外國人嗎?我長這麽大只親眼見過一次外國人,在城裏。”

這件事帶來的喜悅很快被無趣的生活拋到腦後。

有一次午後,莉莉從外面回來,聽見佐伊和其他村民聊天。

“如果要請家庭教師,要多少錢?”

“你想這些?”有人哂笑,“要到城裏找,起碼一百多一節課呢。”

佐伊好像嘆了一口氣。

他們又開始聊別的話題。從身邊的緋聞八卦, 到國家大事, 他們從他們的角度高談闊論各自的看法, 聊得情緒激昂。

“皇帝通緝了樞機主教, 他肯定要徹查教會的問題了。那主教好像是魔法師,他大概會飛吧,從坎德魯到聖都要飛多久呢。”

“德伯倫的駐軍有空中部隊, 那麽多魔法師, 就算主教也逃不過這麽多人搜尋吧,我前些日子還看見有軍爺騎著翼龍在天上飛呢。”

“魔法師, 我們要是也能飛就好咯。”

佐伊混在裏面吹牛:“告訴你們,其實我也是有潛力學魔法的,我有一次出門做工撞見一個老太婆。眼神那個毒啊,她抓住我的手腕,說我有學魔法的天賦。”她洋洋得意地翹起尾巴,如果她能有尾巴的話,“我家莉莉上次在集市上,測出滿精神力。如果給我們倆一個機會去魔法,我們……”

“要我說,集市上的那個人,不是對誰都說有潛力嗎?

反正不管有沒有,我們都學不了,討個口彩還能多掙一些錢。”鄰居取笑道,“我家貓也去測了,也是滿精神力,那貓莫非還是只魔法貓?”

莉莉覺得佐伊要真是魔法師就好了,她們可以活得輕松點,生活能有意思許多。

她抽空又去了集市一趟,撞見之前在集市上的年輕人,看見有人付錢摸了測試球。

“恭喜恭喜,滿精神力。”年輕人笑容滿面恭維道,“百年難見的天才。”

莉莉腳尖踢掉一顆石子兒,眼睛泛酸,心口堵得慌。

她想到那三十塊錢。

要是那天她沒去測就好了,佐伊起碼還能多買幾斤肉,多喝一杯酒。

……

莉莉拿到了她的新年禮物。

一部厚厚的字典。

佐伊高興地遞給她:“你可以識字了。”

莉莉抱著這本字典,裏面歪歪扭扭的線條,她一個符號沒有看懂。

她溜進小學裏面。藏在窗外的樹上,用綠葉遮住身體,偷聽他們上課。

她漸漸學會看字典,從第一頁開始,慢慢認識過去。

她一遍一遍翻過去,佐伊偶爾會給她帶回來舊報紙。她拿著報紙如饑似渴地讀著。

“佐伊!”她大聲喊她,“你看。”

佐伊窩在搖椅裏曬太陽,臟兮兮的褲管在陽光下纖毫畢現。

莉莉大聲念出新聞:“魔法用品代加工廠即將落座德伯倫市!”

這是一條招聘廣告。

“一天有一百塊!”莉莉看了一眼薪資。

佐伊打起精神:“給這麽多?”

她笑起來,露出潔白的牙齒,在她曬成小麥色的肌膚映襯下格外顯眼,“我明天去看看。”

……

“大人。”傳令兵猶猶豫豫走過來,“人全部到齊。”她有點不好意思催促“佐伊”,隱晦地暗示,“等您指示。”

佐伊回過神來,灰藍的眼睛像凍結一小片天空,她起身,突然又想到了什麽,身體懸浮起來,飛在空中,披風在身後颯颯抖動。

“你看。”佐伊輕輕說,“飛好像也不是很難的事情。”

……

莉莉第一次來了月事。

她遮遮掩掩地洗著內褲,不讓佐伊看。

她已經長大了,她聽見鄰居大嬸兒給佐伊介紹結婚對象,村裏面有好幾個打光棍的男人。

“你也養她快十年了,總不能讓她待在你身邊一輩子。人家給你一萬塊,價格不低,你把她嫁出去得了。”

大人總傲慢地以為小孩什麽都不知道。

但他們也是從孩子過來的,他們也會思考,哪怕可能很可笑很幼稚,但思考後的結果,無論可不可笑,它一定有一套可以自圓其說的邏輯。

莉莉當然不覺得自己是小孩子。相反,她覺得自己成熟得很。

她看見佐伊低聲說了幾句話,輕輕咳嗽幾下,藍色的身影搖晃一下,她快速跑開一段距離,假裝剛剛到。

“你個小鬼。”佐伊拎起她耳朵,“雞餵了嗎?家務做完了嗎?”

“做完了做完了。”莉莉趕忙忙從她手底下溜出去,佐伊隨手塞給她一個包子。莉莉嘴裏叼著包子一溜煙跑遠。

佐伊現在正式去代加工廠工作了。

其中發生了很多波折。

對方一開始看她是女人,不願意要她。

後來又說只給百分之七十的工資。

佐伊回來將這段經歷告訴莉莉,莉莉為她抱不平,明明是一樣的工作量,憑什麽佐伊要少拿錢。

那天晚上,佐伊穿著嶄新的、藍色的工作服,整個人神采奕奕。

她還和十年前一樣健壯,結實有力。

代加工廠還給他們每個人配備了防護面罩,據說這項工作有些危險性。

換了一個工作,生活沒有太大變化。

莉莉也想著掙錢。但錢是那麽好掙的麽?她數著錢,一筆一筆記賬,每次收入一點點,花出去卻快得很,讓人來不及反應自己到底花在了哪裏。

莉莉去做小工,什麽都做,掙到點錢小心翼翼攢起來,當做自己的小金庫。

佐伊每周可以休息一天。她會去村裏的小酒館喝酒,莉莉繼續做小工。

她想攢錢,想買一個新房子,想買一個吹風機,這樣她們夏天可以涼快點。

佐伊的脾氣仍然很糟糕,動不動會發火,不過不是沖著莉莉,她天天罵代加工廠的管理,罵的唾沫橫飛,臉紅脖子粗。第二天再準時準點去上班。

……

莉莉走在去城區的路上。

那邊是一大塊荒蕪的地,空氣中彌散著一股說不上來難聞的味道。

路上的人行色匆匆,他們身上都穿著藍色的工作服,破了好幾個洞,呈現一種洗滌過多的白藍色。

莉莉在一堆一堆的人群裏眺望,看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
莉莉記憶中的佐伊,永遠充滿蓬勃怒張的生命力,她會生氣,會大聲地笑,會吹牛,會得寸進尺地欺負自己。

絕對不是眼前那樣,被高高地吊在空中,對著巨大的機器,一下一下動作機械地修補,機器震動著,散發出白煙,好多人像是聽到什麽口令似的,一起咳起來。

她的面罩破了一個小洞,一定不好受。

莉莉擔心地看著她。她看上去那麽的渺小,身上的吊繩可能隨時會斷,將她砸得粉身碎骨。

莉莉也不知道這種戰栗感從哪裏來,佐伊好像察覺到什麽,朝下面望去,莉莉躲進人群逃離開這裏。

……

“你不要再去那裏工作了。”莉莉在吃晚飯的時候對她大聲道。

興許是莉莉第一次用這麽沖的語氣和佐伊說話,佐伊反而楞了一會兒,半天低笑一聲,扒拉一大口米飯:“姑奶奶,吃飯吃菜買衣服都是要錢的,現在東西漲價漲得那麽厲害,我不幹活我們吃西北風嘛。”

莉莉有點委屈地低下頭,鼻子泛酸的感覺又回來了:“我不想你去。”

“我的乖乖,你這是唱哪出?誰欺負你了,我幫你找回場子。”

莉莉跟佐伊聊天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。

那一年,佐伊三十二歲,莉莉十六七歲。

莉莉覺得她已經跟當初撿她回家的佐伊差不多大了,可以分擔佐伊肩膀上的擔子。

女人在鄉村一向衰老得很快。

莉莉這時候看她,才驚覺,歲月和勞苦早已深深浸入她的骨子裏。她不是二十歲時候那個洋溢著生氣的年輕女人了。

……

莉莉幫佐伊縫補工作服,幫她縫補面罩上的空洞和散開的線。

她縫著縫著,鼻子一酸,用手背擦擦眼睛,把淚水忍了回去。

……

佐伊最近一直在咳嗽。

她看上去不太舒服。莉莉擔心她,勸她不要再去代加工廠工作。

佐伊沖她笑。

莉莉看她不當回事的樣子,教訓她,拉著她去城裏的醫院看病。

然後,莉莉看著龐大的檢查費傻眼了。

真可笑,他們因為她是女人,只給她七成的工錢,但不會因為她是女人,讓她的醫藥費變得稍微便宜些。

佐伊撲哧笑出聲,拽著她手往外走:“花這冤枉錢幹嘛?我可能就是最近換季感冒了,你實在不放心,我們先去村裏醫館看看。”

佐伊當著莉莉的面抓了藥,村裏的醫生是個老頭子,顫巍巍拄著拐杖,沖著她倆笑。

……

止咳的藥喝下去,佐伊很快咳得不那麽厲害了。她還換了新面罩。

每天晚上回來,佐伊都會遞給莉莉一包草藥讓她煮著。

莉莉煮好,親眼看著她咕咚咕咚喝完,然後放下碗做鬼臉,眼裏帶笑:“真苦啊。”

……

暮色侵染半邊天幕。

莉莉今天在城裏飯館招待客人得了一筆豐厚的小費。

她蹦蹦跳跳回去,步履歡快,拎著一瓶酒。

她把酒放在桌子上,看見櫥櫃裏的藥材包,裏面的草藥沒有多少了,莉莉拿過那個包裹出門,準備去醫館再去抓夠量回來。

醫館距離有點遠。她跑得很快,風擦著耳朵呼呼刮過。

莉莉喊醒櫃臺後小寐的老人,將藥材包放在櫃臺上,氣喘籲籲:“照著這個再抓一個月的量。”

老人伸出顫巍巍的手,慢吞吞翻開,翻檢著裏面的草藥,眉頭皺著,搖頭。

“快點。”莉莉催促道,這個點佐伊應該回來了,她還想跟她一起喝酒,講講白天發生的趣事。

老人再搖頭,神色為難地說了些什麽。

莉莉聽不清他在說什麽,呆呆看著他嘴巴一張一闔,所有感知被一股憤怒和淚水浸染,轟得一下將她炸得搖搖欲墜。

“別拿我開玩笑啊,這不是草嘛?”

她的記憶被炸成了碎片,她找不到自己的聲音,喉嚨被堵住,呼吸變得極為困難。

她不清楚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館的。

沒有言語能形容這種欺騙。

告訴你這是藥,讓你每天心心念念按時煮著,當著你的面喝得一滴不剩,告訴你很苦。真實得好像是事實一樣。

她渾身戰栗著,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
她從沒有這麽慌亂過,也沒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見到她。

……

“莉莉?”

佐伊一回家,沒看見莉莉,她脫力地栽在床上,張開嘴巴,艱難地吸進一口氣。

“莉莉。”

她看見了桌上的酒。

莉莉應該回來了。可能有什麽事剛出去了,但她會回來的。佐伊知道。

她坐在床上等她。

直到窗外夕陽收斂住最後一縷餘暉,放縱黑夜籠蓋一切。

佐伊靠著枕頭,靜靜吐完最後一口氣。

……

“佐伊?”

莉莉進門的時候,從沒有會因為回家這麽害怕過。她穿過院子的時候,仿佛穿過一個荒誕可笑的夢。

她闖進打開的門,走進睡覺的地方。

佐伊坐在床上,低垂著頭,好像隨時會擡起頭,然後朝她喋喋不休開始抱怨一天的工作。

……

她知道在自己長大,也知道佐伊在走向衰老。

但她總以為她會一直陪在她身邊。

……

準備一副最廉價的棺材,需要佐伊不吃不喝幹五天。換一身質量好點的新衣服,需要佐伊不吃不喝幹兩天。

她掙錢、花錢、無數輪回,直到她透支完她的生命。

甚至沒有願意焚燒她的屍體。

他們都知道,會有魔法汙染。他們都知道!

……

莉莉閉上眼睛,想起那天晚上,她從佐伊手裏拿到的小紙球。

她抱起被子,被子上還有佐伊身上的氣味,她湊過去狠狠聞著,眼淚又把視線弄得模糊不堪。

莉莉將床板掀開。

裏面裝滿了零零碎碎的錢,各種面額都有。

都是謊言。

藥是謊言,周末喝酒是謊言,工廠發新面罩也是謊言。

裏面有一張船票,一張破舊的地圖,和裁剪下來的新聞。

被紅筆圈起的地方,莉莉知道。

星夜法師塔。

有教無類,不需要語言,不需要貴族身份,只要通過殘酷的試煉,就能學習魔法。

莉莉早就過了幻想的年紀。當初騙子的把戲,她自己都沒有真正相信。

年少這個被她棄之敝履的夢想,卻被另外一個,跟她毫無血緣關系的女人,小心地保存下來。

她甚至用自己的命填出一張前往星夜法師塔的船票!

莉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劇烈撕扯著。

她的死是活該嘛?!她就該這樣,她們,千千萬萬的她們,他們,就活該擁有這樣的命運嘛?!

……

莉莉拿著這張船票,在暴風雨降臨的夜晚,踏上前往星夜法師塔的黑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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